每一個新到劇團的工作人員都會偷偷的問〝那個留白鬍子的老先生是不是小流氓啊?〞

民國七年生的易勁棠,上海人,其實是船員,多變的生命經驗使他的性格特別堅韌。

一九九五年七月,剛來上課的時候,依照劇場的慣例,我們先來段暖身吧!但這些平均年齡七十多歲的人要他們蹦蹦跳跳的,恐怕帶不起來,我使先使用「費爾登克拉斯方法」,讓他們躺在地板上,以半催眠的方式和緩地活動來活絡各個穴道點,我想這是最輕鬆、最舒適的暖身了吧!但我怎麼也沒料到,易勁棠的膝蓋是沒法蹲下來的;好不容易用手爬下來,緩緩轉身,可是他卻無法躺下來,年青的我,無法想像老年人的脊椎僵硬,我自認為躺在地板上是舒服放鬆的,易勁棠,左轉右轉翻來翻去,不是脖子太硬,頭無法著地,就是膝蓋必需蹺起來,他無法直直的躺下,當然,這老頭少不得唸唸有詞:「什麼東西,折磨人!」,好不容易,他躺下來了,不得了,他有高血壓,血氣一下子衝上頭部,一陣暈眩,差點昏了過去!

與這些飽經歲月雕著過的身體工作,我是有一段很長的路要學習的。通常暖身,我會如催眠般鼓勵他們延展自己的身體例如:「頭向前彎,脖子下來,肩膀向前,胸部慢慢下來,腰向前彎,雙手自然下垂,臀部頂著天花板,眼睛想像著看到後面的牆....」,此時我雙手已自然摸到地面。易勁棠,耳朵重聽,他無法聽到我「費爾登克拉斯」的催眠方法也罷了,就連這類〝輕聲細語〞的〝暗示〞他更無法聽清楚,他理直氣壯的站在那,大聲的說道:「你手比較長,可以碰到地面,我手比較短,連膝蓋都碰不到,你別搞這些玩意兒,欺負老人家了。」。他特別氣那小他十歲的梅立志先生(七十歲) ,梅立志雙手可著地,易勁棠每次都衝著他說:「你別以為你小十歲你就那麼愛秀吧!」。過了三個月,我那躺在地板上的〝最舒服〞的暖身做完後,我照例要求這些年長者:「以最懶惰,最不費力的方式慢慢的爬起來。」,易勁棠,爬了起來,扭動身體,左轉右轉的,忽然驚叫一聲:「唉呀!快看,快看,我的手變長了呢!我可以彎下身,雙手著地了。」。他這把老骨頭,終於慢慢放鬆了。後來他碰到跟他身體過不去的動作,他總是口中唸唸有詞的自我暗示:「深呼吸,緩緩吐一口氣」。

這批年長者,從一九九五年開始訓練,一九九八年十月終於第一次要上台演出他們自己的故事「臺灣告白(四):如果你叫我」。易勁棠的故事是第一段,演述他十二歲那年與父親一起佈置靈堂為母親送葬,父親到母親床邊敘別,傷心得濠淘大哭,一口氣過不來,也在同一天去世了。他十二歲便父母雙亡。後來成為陽明海運的海員,大船在從巴拿馬返航中得知大陸淪陷,他就莫明其妙的來到台灣了。民國七十八年,他輾轉在廣州找到他的嬸娘,憶及小時候常在黃埔江畔看見頭上紮著草結賣小孩的情景,才發現原來他也是買來的小孩,他不是十二歲,他是一出生便成了孤兒了。

演出前一週,易勁棠在住處從一樓高的工作梯向後倒栽摔了下來,我趕緊將他送往醫院,當時他半個肺己經萎縮了,我還聽他大吼大叫的罵醫生一直說他沒病,休息一兩天便可以好了。是肺氣腫,肺部開了個洞,得休息至少兩星期,演出前三天,我知道我必須找年青的工作人員─我先生,替代上陣,但他太年青沒有說服力,所以大部份我要錄易勁棠的聲音,放在劇中。我先生帶錄音機去醫院時,易勁棠火了,拔掉所有的插管大聲叫道:「我要親自上台,我一定可以上台,老子打不死,老子病不死,老子摔不死,老子死不了的!」。易勁棠堅持上台演出,因為除了演述他自己的故事之外,演出結尾,他還有一段他自己寫的,非常重要的他非說不可的台詞:「我的一生完全是戰爭害的。不是戰爭,我不會家破人亡;不是戰爭,我不會離開家鄉;不是戰爭,我不會與妻女天各一方;不是戰爭,我不會到台灣來;不是戰爭,我現在不會是孤老。我討厭戰爭,我恨戰爭......。」。

(作者:彭雅玲,歡喜扮戲團導演。本篇載於《自由時報》88/02/09)

※今年4月,公共電視新聞部為了作一則台灣人物群像的報導,與我們談及拍攝歡喜老人的可能。於是,我開始為曾經參與「臺灣告白(四):如果你叫我」演出的爺爺奶奶們促成一場“同學會”,時間就訂在4月4日兒童節。聯繫的過程中,我一直找不到隻身住在廣慈博愛院的易勁棠,直到電話轉進社工室,才獲知易勁棠於2005年11月因急性敗血症往生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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