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妹告訴我她的故事,可是這六年我都不敢輕易碰她的故事,我怕公開說這樣的故事她會受不了,甚至她的家人也無法接受。

這六年來蕉妹改變許多,原本拘謹的身體放鬆了,原本嚴肅的表情柔軟了,隨著身心的開朗,七十歲的她看起來比六年前更年輕。於是我知道我可以和她談她的故事。

蕉妹生在十個兄弟姊妹的家庭,她上有五個哥哥,四個姊姊,蕉妹最小。當時在客家庄有個風俗,他們將女兒送給別人,又將別人的女兒領回來做童養媳,好方便奴役這些女孩做家事和農事,為了節省嫁妝,這些養女長大了還必須嫁給哥哥。蕉妹的家並不貧苦,可是這樣的風俗也不得豁免。蕉妹的四個姊姊送給別人,家中又領養了四個童養媳。蕉妹原本也是要送出去的,幸好父親從外面工作回來,及時阻止母親,留下唯一的小女兒。日後蕉妹與姊姊們再聚,發現這些養女們在苛責、受虐、沒有尊嚴下,一輩子在埋怨中度過。為什麼是養女?為什麼只把女兒送人?當這些媽媽、阿嬤聚在一起不禁憤恨不平的說:「為什麼不送走男孩?」蕉妹的故事激起許多回應,「女人最會虐待女人」,蕉妹不禁感慨地說。

我把隱身在都會中客家族群的故事編成一個舞台劇,劇名是:「我們在這裡」。九月二十六日至十月十日曾在德國的巫婆塔及柏林兩地的國際藝術節演出,觀眾驚訝的不只是這種重男輕女的風俗,而是真人真事的演出。

蕉妹家族中的同輩不多了,這樣的事她也沒對晚輩說過,近來她對同齡的親戚提起這件事,親戚說:「你好大膽啊!這種事怎好說呢?」蕉妹說出心中的祕密,這一說還是對全世界說。她知道她不只是為自己心中的痛而說,她是為多年來心中不忍的養女姊姊而說,蕉妹說:「這次是我自己的決定,我絕不後悔。」

(作者:彭雅玲,歡喜扮戲團導演。本文載於《中國時報》89/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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