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扮戲團是一個口述歷史劇場,團員來自台灣全省各地,他們可能是傳統戲曲的老演員、可能是家庭主婦、可能是退休的商人,這些人都不是以舞台為生活主要重心;他們是我到各個城鎮旅行,做口述歷史訪談,然後邀請他們來台北,培訓、排練進而完成「Echoes of Taiwan」系列的Productions。

一、暖身:
我的團員第一天進排練場是我在劇場工作以來最大的震撼,女人的頭髮梳的高高的,穿長裙、絲襪、噴香水,男人抹了油亮的髮油、西裝、皮鞋,而我只穿短褲、T恤。在他們仿如電影明星般閃閃發亮的進入排練場時,我已在腦海裡快速的re-programme,把十多年來的暖身方式一一取消,轉換或重組。然而我還是錯誤百出;他們一點點都不喜歡暖身,站著腳會酸,坐著很快就打瞌睡,躺著高血壓的、頭暈的、骨頭太硬躺不下的…..進而有人故意遲到半小時以避開暖身。

因此我一大早起床,去公園觀察一般老百姓怎麼運動。(當然和我以前的劇場訓練很不同),於是我邀請公園的老師來帶領我們太極氣功,動作很間單,是太極與氣功的生活版,音樂也很通俗,只要配合呼吸也會達到很舒暢的運動效果。
接著我邀中醫師來上課,學到許多簡易氣功且具有很明顯的療效,如胃痛的、腰酸背痛的、感冒的、體力疲勞的,我們都可以用簡單的氣功來舒緩,尤其當我們人多、氣足,效果更好。

二、遊戲:
當身體打開了,我們便開始玩遊戲,遊戲很簡單,貓捉老鼠、老鷹捉小雞、一、二、三木頭人都是我最喜歡帶的遊戲,遊戲中添加不同的元素就有新的玩法,如節奏、Status、主從或輸贏的方式….。玩到這裡已經很接近劇場活動了,我還得不時的拉到較接近他們生活的方式,比如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烤肉、洗溫泉,藉此發展出懷念的兒歌、童玩及古早很獨特的飲食….。

然後,我反過來,要團員教我玩遊戲,屬於他們那個年代所特有的遊戲,因為現代已不易找到那些玩具,所以我們只好miming,比方說他們要摔爛泥巴,比賽誰的泥巴較強壯,或者用空罐頭踢足球,或滾鐵圈,上坡、下坡的或兩三個人一起滾鐵圈。我除了盡情的玩之外,也偶爾加入不同的元素改變一點點遊戲的狀況,重新玩這些老遊戲,這個方法在我日後的排演幫助很大,因為我的團員覺得從頭到尾都是他們教我的,而我也確實以他們為主,讓他們呈現最自在的自己。

三、訪談:
許多人問我’你怎麼做訪談’,我覺得我會訪談卻不知道如何告訴別人’’How”,因為因時、因地、因人而有許多可能性。我的態度一向是’傾聽與陪伴’,畢竟我只能用真誠和我的受訪者交換他們的生命故事,我的目標也秉持著’無所為而為’,他們無須用感人肺俯、刻骨銘心的故事來娛樂我,我不是記者,沒有交稿的壓力,我的方法是長期的陪伴與反覆的聆聽,我不掠奪他們的故事,也不偷窺他們的隱私。我是最後的編輯者,我仿如打開滿是寶藏的抽屜,在他們三十或三百件故事中選擇最亮的珠寶-他們生命中最原本、最簡單、最具啟發性的一小片段。

我記得有一次我要求一團員用她的母語汕頭話說故事,她拒絕,她說她忘了,我打電話問她的女兒,她的女兒說’我媽媽騙妳’,這個訪談我一共做了四年,在她的家人及團員相互扶持下,最後一次’扮演新娘’的遊戲中脫口而出全部用她的母語汕頭話說故事。

有一次我在眷村,將他們二次大戰後從中國大陸來台灣求生存的故事放在歲月百寶箱中(Boxes of Memories),其中一位老先生不斷偷偷的更改裡面的照片與故事,他要給我們看的是’他有五個高學歷的子女’,’他現在生活過的很優渥’,而我想呈現的是他五十年前用最後的五元買下兩本漫畫書,掛在電線桿上出租,第二天再將賺來的錢多買一些漫畫書,兩年後他有四萬本漫畫書出租的故事,他堪稱是退役軍人中最有生活戰鬥力的人了。他偷換的行為從三月到七月,我們像貓桌老鼠般的跳探戈,最後我把這兩件事都展出來,他才滿意。

我雖然只訪談這個個人,但受訪者的全家人都是我的最大支援者,他們或者可以協助恢復記憶,或者情緒上的支援,或插科打渾;像有一家庭的五個子女把爸爸(我的訪談者)的外遇說的很好笑,連媽媽都忘記當年的傷害,好像在看鬧劇般說說笑笑的。是的,我希望我的受訪者在排練場黑暗的盒子中說完內心久遠的回憶後,回到家可以得到溫暖的諒解。更有甚者,團員的家人成為我們的義工,開車、做道具、stage hand等他們都會幫忙。

四、排練:
我的劇本依照團員的故事寫下大綱。就算我知道我想做什麼,我都還是等待我的團員教我他們的方法。他們教我如何在田裡工作,如何躲空襲,如何去河邊洗衣服,這些我都可以轉化成舞台演出,然而他們卻一點兒也不願意呈現他們認為是負面的部分。這時候,我運用了生活中的code變成一種儀式。例如:在「台灣查埔人的故事」中,一開頭就有五分鐘女人為男人擦背,五分鐘很長,然而和緩的音樂與儀式般的生活動作中,觀眾的心是滿漲漲地。男人與女人的互動關係在最生活化的動作中全然呈現。

又例如他們告訴我對媽媽的印象總是’伸手要錢’,於是我一次又一次重複一個Image’母親低著頭,雙腿中小孩緊抱著,母親伸手要錢’,她幾乎是一個活的雕像,讓觀眾在每一個呼吸間無法自己。

在「如果你叫我」(If you had called me)中,是敘述從中國大陸逃難來台灣那一天所發生的故事,有許多的分離,演員重複一個動作;緩緩舉手,拉一根頭髮,在空中揮手,頭髮飄向空中飛走而同時又有一群小孩,在劇中,有三次玩一、二、三木頭人,’停’,他們要老先生、老太太在特定時候停格,看看那個moment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找出生活中的物品成為具有象徵性的道具,在客家戲「我們在這裡」當中,藍布巾是一個客家人的象徵,一個不斷遷徙的族群,出走時需要藍布巾,而揹著藍布巾也是一種包袱,演變成現今,藍布巾成為尋求自我、肯定自我象徵。

我的團員不是專業演員,我必須讓所有的’編舞’非常生活化且不著痕跡,在客家戲中,一位年長的老太太,我特別喜歡她經過歲月雕琢過的臉龐、身體,她只要安靜地坐在那裡就已經是千言萬語了。我安排她在開場時坐在舞台中間將九層的藍布巾一塊一塊的包起來,彷彿她即將啟程(take off),戲的結尾她將九層的藍布巾一塊一塊的打開,仿如打開她苦難人生的所有心結。

我也從團員的故事中找到感官上的儀式:想念母親的小女孩聞著自己的小衣服叫著媽,懷念太太的老先生聞著菜籃子尋找太太的氣味,喪失母親的女人抱著母親縫製的衣服聞了又聞,氣味是回憶中非常獨特的一件事。視覺、聽覺原本就是劇場該有的元素,氣味更顯得個人化了。我的排練必須預留相當大的空間,好讓我的演員身心靈都準備妥當,再者他們還有可能加入更多個人化或在過程中逐漸被自己接受的一些事情。

童年的遊戲是我最愛的排練基本元素。在客家戲中,有好些團員是生活在四十或五十人的大家庭,我們的場景是廚房,然而這些與大家庭同住的人卻說’我們相處和睦,從來不曾吵架’,這讓我很驚訝,我爸媽五十年來都是在廚房吵架,我和我先生十年來也都在廚房吵架,為何一個四十、五十人的大家庭像住在天堂裡的天使般不曾在廚房吵架?於是我們玩’貓捉老鼠’,我們每人後腰夾一條白毛巾,真正的輸贏不是在扯下毛巾,而是如何’嚇別人’,接著姑媽、表姊、叔叔….都加入,我們一齣大家庭吵架戲就排成了。

五、探索:
我雖然有許多故事可以選,我也知道哪些是最好的選擇,但當我以直覺選出故事之後我常自問’為什麼是這個故事?’”你要告訴我什麼?””我為什麼要知道這個故事?’,往往我發現這故事其實是打動我內在的某個點,而那個點是我生命中的缺憾甚或是一個黑洞,受訪者勇敢的說出,也逼得我和受訪者一起面對;每一個故事帶我走進一間鑲滿人性鏡子的廳堂,在鏡子的反射下,我必須找到沒有閃躲沒有偽裝的自己才能夠將它呈現在舞台上與觀眾分享。因此在訪談故事的選擇與排練過程中,也是一場我自身的探索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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