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時候看電視裡的平劇,非常驚訝有一位叫程燕玲的小生特別俊美,我當時完全不知道那是女人演男人,只覺得他有一股所有其它男人沒有的味道,暗地裡真希望我以後的男朋友會像他一樣。後來電視歌仔戲因楊麗花而特別受歡迎,我和媽媽與祖母每次看她的歌仔戲好像是沈醉在愛河的少女一般,為她癡狂,有好幾次媽媽說她要去台北找楊麗花一探究竟,她不信“謠言”說楊麗花是女人。

自由調配陰陽的角色扮演
一九九一年,我第一次看到謝月霞女士演歌仔戲,她這個小生在舞台上風流倜儻,最善於勾引女人,迷得我在看戲不久後即登門造訪。開門迎面而來的是一位穿睡衣的老歐巴桑,我心中的熱情與眼前所見很難合而為一,然而當我們開始對話後,我就感受到她的魅力,我禁不住地認為我是和一位很帥氣的男人相處,甚至後來我衝進洗手間時仍發覺自己兩頰紅潤,眼中泛著水光,彷彿是熱戀中的女人。讓我更驚訝的是,後來我終於有機會和歌仔戲演員工作,排練中來了許多男樂師,謝月霞這個小生,在台上台下我們都認定了的男人,竟然逗得這些男樂師每個人都像花一樣的開了,恨不得立刻和她出去約會。當時我好驚訝,她是怎麼辦到的,她怎可能將這兩種截然不的角色(role)同時扮演出得那麼好?難道說我們身體裡老早就預藏了兩個角色(character)陰與陽,如果我們有能力,我們可以自由調配任何一個角色上場?

二OO二年四月,我作了歌仔戲「千姿百態畫旦角」 (My Journey)就是以謝月霞女士的故事為主軸。

謝月霞女士自五歲開始學戲,最初什麼角色都學,十六歲正式入行小生。

歡喜扮人生
如今她六十歲了,回想起當年初演小生內心的衝突與掙扎,戲班訓練老師要她做男人狀,戲班師姊妹也把她當男人來撒嬌,她心中總有些遺憾,那個二八年華的少女,在舞台上、在日常生活中,往往無法展現內在的女性特質。她不禁躲在房內梳妝鏡前,召喚著理想中最美的女性角色。藉由水袖、扇子、槍及紗巾的比武,她忽而小生,忽而小旦,在淋漓盡致地揮灑自己最美的一面後,看見內在許多的可能,不再害怕或猶豫,勇敢地去扮演自己人生舞台的角色。

女性角色在中國傳統戲曲裡的形象一直很八股,一定是教忠教孝,一定是賢淑良德,京劇即使在一百年前也都是由男性扮演女人,理由無它,想想要讓真的女人扮演潘金蓮這樣潑辣、偷漢子最後還鬧出人命來的角色,女人來演合適嗎?我遇見過的乾旦(男人演女角)都以他們心目中應當的形象來塑造女性角色。然而到了近五十年來男人愈來愈少入行當演員,比例懸殊之下,不但女人上場而且也以女人扮男角,女人終於有機會用她們“理想中的男性形象”來塑造小生這個角色,難怪從我祖母、我媽一直到我都會迷戀出色的小生。

以為真正的男人理應像劇中由女人扮演的小生,理想中的情人更應有女扮小生的眼神與風采,理想中的男人應該像女扮小生口出璣珠的文采風流。女性小生在舞台上完成了女性心中的男人形象,看戲的觀眾得到滿足之後才得心甘情願地回到現實生活中受男人的宰制。

舞台上的女人與女人又是什麼關係呢?傳統戲曲中的女人之間一半是母女關係:以愛為名的控制關係,另一半是婆媳關係:以仇恨為手段的依存關係(如孔雀東南飛)。傳統戲曲如此,真實生活上也多半如此。

在天使與巫婆之間
我在二oo一年十一月做了一個以五代母親與女兒關係的舞台劇,在口述歷史訪談中我發現,其實每一代母親都以她們當初所不願意的方式再度施加於自己的女兒,有反省能力的母親不多也不容易,在劇中我借由女兒的口中說:她像是我的天使,然而有時卻像巫婆,我有好些地方像她,也有好些地方我希望不要像她,我喜歡在她的懷裡撒嬌,更多的時候,我渴望,剪斷臍帶,展翅高飛。女人當有空間有能力時她們都想高飛,然而飛到哪去?哪才是她們呈現自己的地方,總不能像歌仔戲小生般,只是扮演理想中男性的角色吧!?

新一代女性還是在傳統責任與實現自我中徘徊,如兩頭燒的蠟燭,又如走在鋼索上的小丑,台灣的離婚率已破25%,尋找女性新形象及男人重新看待女人新形象大概有很多努力的空間。我們不再認為梅蘭芳是現代中國美女的形象,我們也不喜歡西方消費定型的中國美女鞏俐,新一代的台灣女性還仍是暗夜中的河流般尋找自己的出路。

(本文原載於《中國時報》93/3/3,E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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