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是一個採礦者:採訪口述歷史的過程中,我仿如打開記憶的寶盒,那些經過生命淬煉的故事如珍寶般自抽屜內滾滾流出;而我又如編輯者,將這些珍珠寶石串成一串串美麗的項鍊。

二、尋找與我生命情感連結、與我現實經驗相呼應的故事,先打動我,才能打動觀眾。雖然這些回憶中的故事離我四、五十年甚或六、七十年之久,但我仍必須找出與我、與現實中生命經驗相呼應的點,如人性共同的生存渴望、與逆境搏鬥、夢想的實踐等元素,找能同時打動現代劇場觀眾的共通連結點。

三、從回憶中找出符碼:以客家口述歷史為例,
    顏色:客家人的藍色;
    身體姿勢:客家人蹲在田裡工作;
    氣味:鹽漬醬菜是客家人的特殊氣味;
    聲音:客家人談話像唱歌,而山歌的幽婉繞過一山又一山仿如把我們內心的曲
          曲折折一道又一道地撫平、慰藉。
我永遠記得我的客家團員第一次進入排練場大家互相見面時,我一直鼓勵她們以客語交談,「我們是不在外人面前說客家話的。」,大家都是客家人嘛!「可是口音不同,我們不習慣。」,「我只有在講別人閒話時才會在公共場所偷偷地說客家話。」。於是我請她們圍坐一圈,「用你媽媽叫你的方式叫你的乳名」,我說。神奇的事發生了,第一個人張著口大大地「啊……啊……」就是叫不出來,第二個人哽咽了……,第三個人叫不出來,鼻子眼睛都紅了……,終於有一個人勇敢地大叫:「阿秋仔,轉回咧,順便拿一根竹子轉回,皮給我繃緊一點喲!」,全體的人都哭了出來,母親叫的名字,太沉重,背後有許多的故事、許多的情緒。

後來我鼓勵她們「誰說世界上法語最好聽,我覺得客家話比法語更好聽。」,她們才打開自己逐漸地有信心說客家話。

後來我請老師來教客家山歌,「客家山歌?不要啦!我們是來做現代戲劇的。」。我知道客家山歌對於習慣在客家庄的人是一種俚俗的娛樂,因為太平常、內容太生活,反而不被視為一種美感。後來顏志文老師鼓勵她們自己創作自己的詞,配上老山歌、山歌子、平板調,唱出了自己的內心世界,她們好愛山歌。我們走過七十多個客家庄,每個客家鄉親都說:「從來不知道客家山歌這麼好聽!」。

聲音,在回顧生命史上,可能是一種痛,痛就是一種很大的能量,一定要善用「痛」這個能量,脆弱使你強壯,因為脆弱引起更多共鳴,讓你不孤單。

然而,生活的符碼不是只能從懷舊中獲得,你也可以創造你自己的傳統,或從忽視掉的生活細節中括約出來。2007年10月底歡喜扮戲團在大安森林公園演出「母鴨翻跟斗」,有一個觀眾拍的照片是曲終人散時一落落疊高高的紅色塑膠椅,它們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出一種很台的美感,無論你旅行到世界任何角落,看到這張照片你一定會感應到「這是台灣」,紅色塑膠椅的效果和關渡大橋、圓山飯店、101大樓一樣成為家鄉的一個符碼了。

提到這裡,你腦子裡一定和我們的網友一樣有很多的聯想,繼大花被單布、藍白拖之後也有人提及辦桌,以及辦桌延伸出來的粉紅塑膠桌布、粉紅碗、湯匙等。

我自己則偏愛塘瓷洗臉盆,我把它用在舞台上好幾回,這種白底印花的水盆在只有在訂婚儀式上會有人用,我們找了好久,最後才在大甲鎮瀾宮前的日用百貨店買到。

然而物品只是物品,唯有賦予它故事,物品才會活起來。當你想找一個「大家都有共鳴的故事」時,最好的出發點是「自己感動自己的故事」。一個有回憶、有生活經驗、有故事的物品,它潛藏著更大的附加價值。

以我做客家口述歷史為例,當我發給每個人一條藍布巾時,我好像給她們進入時光隧道的一把鑰匙,與這塊藍布巾連結的各種回憶如礦區的珠寶般一一發出閃閃光彩。在戲裡常遷徙的客家人離家時是藍布巾,回家時也是藍布巾,每一個人打開藍布巾就是展開這個主人翁自己的故事。到戲的結尾,一個很重要的儀式是離家多年後打開藍布巾,看到自己的客家特色是什麼,客家帶給自己的情操養成是什麼。這個儀式般的ending,是我們花了好幾個星期全體抱著大哭好幾回才說得出口的,雖然每個人只有一句話,卻是人生繞了一大圈才有的深刻體悟。

因為我是學習肢體劇場的,所以我很習慣觀察人的身體。身體符碼也是一個很特殊的文化,就如同有些非洲部落女性會用頸環拉長脖子,日本人跪坐榻榻米。台灣人的身體、骨盆就很適合蹲坐,在田邊蹲坐、在長板凳上蹲坐、如廁蹲坐,你可別以為這很普通,很多其他的民族是無法蹲坐,甚至視蹲坐為獨門「功夫」的。拉丁美洲人骨盆很會擺動,無論男女,走路時扭腰擺臀對他們而言可是最自然不造作的。希臘人很強調胸部,所以希臘雕像男性胸肌很大、女性胸型健美,更有甚者,希臘雕像用胸部「看」外界,只要你拉一條身體方向的延展線,他們是用胸部出發延伸向前向後、向上向下或向左向右的。英國人很強調「頭」,所以他們各個角色都有不同的帽子,頸部以上永遠僵直再以帽子來做頭部的延伸。英國女皇戴帽子,侍衛隊騎士戴帽子,即使日常生活出席派對,沒有戴帽子可都是大大不禮貌呢!台灣人的身體很親近卻不互相擁抱,台灣人的肢體語言不拘小節卻不觸碰他人的器官(如:毛利人的親鼻子或法國人的左右左親三下)。嚴格來講,握手不是我們的禮俗,鞠躬或點頭才是真的打招呼,但對其他許多民族來說,鞠躬比親臉頰嚴重幾百倍。我們傳統舞蹈或武術讓身體線條呈圓弧形發展,不像西方芭蕾筆直向上跳躍或將大腿橫向延展,因此我們習慣弓著身體奉茶。因為太習慣了、太日常了,你會忽視這個獨特民族性的身體符碼。然而,當你將它單獨抽離出來「找一個台灣人的身體形象」,它就有美感上的意義了。

四、從故事的內在精神創造儀式:
(一)如「台灣查埔人的故事」中,男人擦澡,有五分鐘之長,但其中觀者不覺冗長,因為那五分鐘仿如儀式性的擦澡讓觀眾陳入五味雜陳家中父母關係的回憶。
(二)例如客家戲「我們在這裡」,最後打開藍布巾,尋找確認自己生命過程中的元素。
(三)例如「母親」中,有一條長白布條,象徵強褓時期母親對子女的寵愛,長大後成為束縛,之後依母親的祝福,那長白布條成為翅膀。
(四)例如「如果你叫我」中,每一個小孩不斷地在玩「一、二、三木頭人」,然後叫「停、停、停」,接著一個老人的故事就在停格中進入回憶,故事因此延展開來。
而劇中有許多的離別,因為這是在講1948年逃難來台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每一次的離別,八個老人就會進行一個我稱之為「拉髮告別」的儀式,他們先揮手好像在說再見,然後緩緩地將手伸到頭頂心,拉一根頭髮,然後緩緩地讓頭髮隨風飄去,好像一片落葉,四季輪轉生命更迭,再見逝去的,揮別,揮別。
這個「拉髮告別」的儀是在九十分鐘的戲裡出現三次,每次約兩分多鐘,劇中人為無法挽回的生命片段道再見,如同在回顧生命史上我無法隨興地轉頭就走「拜」一聲留下無限悵惘,我要好好地道別,我要珍視這個道別就如同我珍視曾經擁有的生命片段。

五、重新建構最視為日常生活、普通、不起眼、庸俗化的美感:
生活,永遠是我們最佳的養分,我們以為每日都看,看到不稀奇了,但,只要用心,去感覺,它,為何一直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是否,也可以建構,成為一種儀式、一種符碼,甚而,一種獨特的美學。
在口述歷史的回顧過程中,第一個功課就是「晚餐桌上」。你或許會發笑,哦,那麼簡單?是的,要記得所有的細節,有哪些食物,擺放的位置,甚至雞頭、魚尾的方向。
家人坐位的安排,吃飯的先後順序,什麼季節吃什麼菜,有些菜具有一些獨特的回憶,有些不是山珍海味卻有特殊的情感連結,或者因為年代不同,那道食物的原味再也無法重現……。接著,就是餐具,碗、盤、鍋、瓢等,要形容得詳細一些,從回憶進入更深的情境,那時候晚餐桌上就不只是晚餐,而是整個屬於你自己的家族史回顧了。
比方說我小時候,家裡用的碗、盤,甚至湯匙內都印有一隻魚或蝦的圖案。因此產生一個有趣的情境:吃素的阿嬤撥開青菜裡面會冒出一尾魚,喝著絲瓜湯,湯匙上會有一尾蝦子。原本以為這件事再平常不過了,但長大之後,在淡水老街的民藝古董店赫然發現魚盤蝦匙早已成為懷舊的古董了。
小時候我們住在一個四百多坪的日本宿舍,陽光灑在蓮霧樹上,透過格子窗櫺印在榻榻米上,祖母每次上完妝都會問我:「我的粉塗得勻不勻?」,我會很認真地檢查然後撒嬌地說:「你好美呀!」,逗得祖母很開心。而媽媽化妝的最後一道手續是塗上口紅後會對自己展開一個美美的微笑,好留給自己美麗的印象,儲備一天的戰鬥力。現在每天早上我離開鏡子前也給自己深深的注視與美美的微笑,祖母、媽媽的「仕女圖」如方程式般印在我的生活裡,讓我對美有更多的期待。

生命是短暫的 回顧 使我們有限的生命無限地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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