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她像是我的天使
然而有時卻像巫婆
我有好些地方像她
也有好些地方我希望不要像她
我很喜歡在她的懷裡撒嬌
更多的時候 我渴望
剪斷臍帶 展翅高飛

從一九八一年至一九九一年,所謂實驗劇場狂飆的年代,我做了許多前衛的、視覺性的、風格化的、某某主義、某某形式的舞台劇演出。七年後,我的心空掉了。這些演出和生活經驗、生命血肉不甚關聯,我有無比的失落感。自一九九一年起,我決定向走過生命的年長者學習,走訪台灣許多的鄉村與城鎮,聆聽年長者一遍又一遍述說生命的故事,我將這些故事編輯起來,叫做「臺灣告白系列」,邀請這些年長的阿公阿媽來台北天母,住在排練場,一起上課、一起煮飯、一起剪輯故事、一起演戲。每一齣戲從訪談、培訓、排練,到真人真事的上場演出,需要三到五年的時間。

今年十一月,歡喜扮戲團即將演出「臺灣告白系列」的第七集「母親」。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女人的故事通常較容易採訪,一旦打開記憶的歲月百寶箱,故事便源源而來。然而,這次卻很不一樣,「母親」是許多人難以啟齒的話題。

母親,想到母親,在腦海裡通常會立刻浮現出一幅「聖母聖嬰圖」,然而,真實的人生呢?惠君說:「你要我說母親,我覺得好害怕。」一陣的沈默後她說:「母親對我的傷害太深。」她常常做一個夢,夢裡總是被媽媽追打著,她嚇得拔腿狂奔,可是跑一跑,總是掉到泥沼裡,愈努力掙扎卻愈陷愈深。最後,讓媽一把抓起。幾乎大家都有過被媽媽追打的日子,阿鳳說她被母親修理得好慘,當時小小年紀卻常想自殺,想自己親生母親何其殘忍的如此鞭打她,親友在場時,尤其毒打得厲害。打小孩也要做給別人看。對於母親的苛責,大頭有一天終於對母親爆發:「我受夠了啦,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什麼都不行,這麼笨,這麼壞,這麼蠢,那誰叫妳要生我,我自己也不想這樣的!」

淑芬也常夢見母親,夢中母親逼她做這做那的,她常呼叫蝙蝠俠來救她,蝙蝠俠解開綑綁在她身上的鐵鍊,兩人雙腳一蹦飛上天去,任母親在地面上喊叫也不回頭。

有一天早上不到八點,我在星巴克咖啡館看到三位少女,喝著冰咖啡攤睡在茶几上,我很想知道她們心裡的母親是什麼。有一位女生願意和我聊,但我從東邊西方南邊北邊旁敲側擊,她的回答幾乎都是「沒什麼」、「沒感覺」。一個多小時後,我請她綜合三個關於母親的畫面。她的第一個畫面是「母親抱著小孩。」我問她「妳有被母親抱過的照片或記憶嗎?」她說沒有,「但總是抱過我吧!」第二個畫面是「我與母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沒有交談?她說沒有,「嗨!陪母親看電視已經很孝順了!」第三個畫面是「我與母親直立。」,眼光呢?「各看一邊」為什麼?「我長大了,過了暑假我就去南部上大學,我們的生命會很不一樣了。」小女生知道自己長大了,生命會不一樣了,母親知道嗎?

若和母親的關係不是聖母聖嬰圖,那麼真情告白是否顯得太不孝了呢?在我們的學習過程中只知道要孝順,學校為何沒有教導在剪斷臍帶的剎那,我們己是獨立的個體,自主的生命!碧惠說以前常常為了寫功課和兒子吵翻天,拿起橡皮擦擦掉歪七扭八的字,叫兒子重寫,有時不但撕破作業簿更常撕破臉。一大早也是為了叫兒子起床上課而鬧得不可開交。有一天碧惠想通了,覺得兒子必須為自己的生命負責,她不再嚴厲地管教兒子。放手了,兒子變得很自在,碧惠也釋放了自己。

雖然天下的母親幾乎都對自己的子女關懷、照顧、疼惜,可是很少母親有自省能力,不把自己所受的苦再加諸於子女身上。

惠君說好久沒給母親打電話了,但她實在沒有辦法委屈自己去扮演一個虛情的女兒。「我必須徹底與她隔離,幾個月或幾年,否則我會在內疚、自責中永遠長不大。」是的,剪斷臍帶是多麼重要的一個過程,初生時或許懵懂,長大後,我們可以給自己一個清楚告別臍帶的儀式。生命要經過這樣分化的過程才能完成自主,也只有這樣的分化,才可能與母親再度親近。

(本文原載於《自由時報》90/10/27,3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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