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公共電視「舞台風景」節目曾針對歡喜扮戲團「台灣告白(四):如果你叫我」,製作了一集內容詳盡的報導,它至今仍是歡喜回顧過往或分享經驗的重要依據。
以下為該節目的中文字幕內容,其中大致包含導演彭雅玲的說明、演員的分享,以及演出片段:

今天第一次有非常非常多人來看,好,我們現在就只有剩下幾分鐘就要,就要出去了,我們現在要把臉部的表情放鬆,可不可以每個點那樣子,眼睛打開,瞪得很大很大很大,然後鼻孔打開,然後嘴巴打開,變得很大很大,

劇場是個需要大量肢體動能的地方。因此一般人很少會將劇場表演與老人聯想在一塊。總以為那是年輕人的遊戲,不管站在舞台上,或是坐在舞台下的,都是精力充沛,生命如日正當中的年輕人。

看到很遠很遠很遠,好,現在眼睛打開,鼻孔打開,嘴巴一起都打開,啊啊

這種情形一直到一九九五年才有轉變。劇場裡開始出現老人的身影,臺灣終於有了一個屬於老人的表演團體。在這裡,這些活過一甲的阿公阿媽努力擺動已經不太聽使喚的手腳,她們不但跳舞,她們還打開珍藏遙遠記憶的歲月百寶箱,訴說生命的故事,故事裡有悲也有喜,更有令人久久不能撫平的悸動。

舞台風景,人生剪影。各位觀眾大家好,我是王貝文。歡迎您收看舞台風景這個節目。剛才您所看到的是由一群平均年齡超過七十歲的阿公阿媽所做的演出,這個老人團體有一個非常可愛的名字,叫做歡喜扮戲團。歡喜扮戲團是在一九九五年由在劇場工作十多年的彭雅玲所成立的。它不但是個老人劇團,同時也是一個老人舞團。不同於其他劇團有著既定的腳本,歡喜扮戲團是由演出來回顧生命,也因此它又叫做口述歷史劇團。無論是口述歷史劇團還是老人劇團,在台灣可以說是非常特殊的一個演藝團體。那麼究竟是在什麼動機之下,讓彭雅玲想要成立這樣一個劇團呢?我們來聽聽她怎麼說。

在日本的砲彈、轟炸聲中,我離開了我可愛的家園,雖然耳邊有親人的聲音,但是父老兄弟已經看不見了,是這樣嗎?非常好,非常好非常好!!

事實上我做了十年的小劇場,所謂的實驗劇場,才開始作老人劇團。在做十年那十年我自己都覺得空掉了,我不曉得什麼樣叫做實驗,什麼樣叫做前衛,什麼樣叫做視覺性的美學,我完全空掉,我找不到能夠從我自己的生命或從我生長的地方找到的那東西。

後來我到英國學習的時候,學表演,每一個人都會讚美說啊這台灣來的,太好了,你台灣來的太美了。可是我從來都不知道這從台灣來的有什麼好,因為我在台灣的時候,我都覺得台灣的劇場非常的不好。所以他們這樣讚美我之後,經過了三年,我發現原來他們如此的讚美我,而我不懂得欣賞我自己,所以我應該回來跟這些老人學習。

所以自從我回來之後,事實上我放掉了非常多,原來所想像到的所謂的劇場的美學,原來所必須精心設計的所謂的導演的設計,或者是舞台的風格等等等等。在所有這樣的排練過程,老先生老太太說故事,他們告訴我那時候的道具是什麼,所以他們就做來了,那時候的衣服是什麼,所以他們也做來那些衣服,那時候空襲的時候怎麼樣躲空襲,那時候賣小孩的怎麼樣賣小孩,他們當場示範給我看,所以這個劇場是他們的,是他們教我的,我好像是一個編輯的人,我把他剪接出來,然後讓他們可以用自己的生命,讓他自己在舞台上發光而已。

做火鍋最好了,茼蒿菜好吃,我現在也最愛吃茼蒿菜了。燈暗。

由於這份對藝術工作的反省與對老人的疼惜,彭雅玲將這些活過半個世紀的老人所口述的陳年往事,編輯成臺灣告白系列的演出。這些演出都是由老人自己說自己的故事,來呈現記憶中的生命場景,不僅讓台灣五十年來的歷史痕跡逐漸浮現,更讓這些在人生舞台已經退居配角的阿公阿媽們,再一次擔任主角,重新嚐到受重視的滋味與成就感。

王秀清,一個單純的家庭主婦,老伴離去後,巨大的孤獨與無助籠罩著她,在女兒的鼓勵下,她參加了歡喜扮戲團。這次演出的戲碼「如果你叫我」,就是以她與母親離別的故事為名。

在我人生中,那個時候是最低潮的時候。先生走了,在那個時候,要面對自己一定要孤獨。我先生過世以後,我自己病了一場,後來唯一幫助我就是大女兒,她好像很瞭解我,也知道我需要什麼東西。她一直都很幫助我,當她那個時候知道彭老師有這個課程,她就跟我講,她說媽媽你能不能適應,跨出一步,去上這個課,因為她知道這幾個老師都非常好,她一直跟我肯定說我可以。

那我就是一直踏不出去。第一年幫我報名的時候,我就沒有去,第二年她幫我報名的時候,她就告訴我說我幫你介紹一個朋友陪你去,後來第二年我就考慮了很久,因為如果要活下去的話,我一定要忘記一切,然後要去掙扎說我要忘掉過去,我要踏出這步,我要活得更好一點,就會這樣告訴自己。

回頭看著,母親睡覺了嗎?後來我發現,所有的朋友都回頭看我。母親終於下樓了。

這房間亂七八糟的,這窗戶剛剛才釘起來的。
易勁棠,82歲,上海人,戰爭是他們那 一代共同的記憶與傷痛的根源。32歲那年乘船出海,大陸淪陷,他回不了家鄉,從此與妻子天人永隔。他隻身來到臺灣,海員退休後住在潮州街年久失修的宿舍裡,為了排遣孤單的生活,重聽的他主動報名參加歡喜扮戲團。他說要不是為了參加歡喜扮戲團與這次的演出,他想回大陸渡過晚年。

開頭我看這名字很土,扮戲團?劇團就劇團,還來個扮戲團?是不是?我就打個電話,看看是怎麼回事?結果彭雅玲,彭小姐接的電話,她很歡迎我報名,我跟她講我年齡大了點,她說很好啊,這最好!那麼就這樣報了名。開頭就要暖身運動,運動運動啊,這對身體不錯,所以就有點興趣,大家年齡都相仿,差個十歲八歲的,男男女女都在一起,談談講講也滿好的。就這樣子嘛。

我開始給他們的訓練,事實上幾乎他們都完全不能動。這些老人來的時候坐著,這樣的椅子坐著,還沒開始講話就已經打瞌睡了。然後站著不行,因為膝蓋會酸會怎麼樣,躺著高血壓的人又開始頭暈。你什麼事都不能做,坐著演,說故事也不行,躺著做運動,什麼都不行,所以就非常困難。所以從開頭的那些過程裡面,我覺得對每一個老師都是一種挑戰,都要找尋一個新的方法。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怎樣帶老人。事實上簡直是從自己開始來尋找說,萬一我的身體老化了,我會需要什麼。反而是我們四個老師共同來找尋對我們自己怎麼樣幫助來帶老人,一直在過程中不斷地打電話,不斷地修正,不斷地討論,才找出這樣子的方法。我們還不知道對不對,可是我們還在做。

千萬記得,等一下到演出的時候這邊要上鎖的,免得一開,我們可能靠在這裡就會向後倒。小小朋友就常常這樣被陷害了。我們就會在這裡展覽百寶箱。對,第一個是蔡益山阿公的,他一定要保佑我們演的很好,上次來看他還在啊。
我們第一天就是要紀念他演出的。每一個人可以找一個百寶箱靠邊站。喔,那個那麼高啊。

我所要的只是他們已經被生命雕塑出來現在這個身體的樣子,我只要他們已經被所有的生命經驗累積出來的那種臉,所以在所有的訓練過程裡面,我們所要幫助的不是要矯正你的腿要踢的多高,你的聲音要拋的多遠等等,他們所有的動作永遠是被讚美的,他們無論怎麼做都是對的,他們一直是被鼓勵把自己的
特質打開來,展開來的,當然這個是在表演訓練的時候,可是在演出的時候他必須要很精準,一定是在某個時間你必須走到某個走位,燈光才會在那裡亮,音樂才會跟著你出來,這就是有點困難的部分,那當然我們需要有很多的工作人員幫這些阿公阿媽可以走到比較精準的位置,精準的timing等等,所以事實上所有的過程是發揮他們的特色,可是我不覺得說必須把他們雕琢成一個演員的樣子。

除了釋放老人的身體能量之外,彭雅玲也嘗試解放老人的心靈。從一九九六年開始,她便以田野調查的方式,採訪了許多老人,導引出他們心中最傷痛的回憶,然後放進一只只箱子裡,作為歲月百寶箱。什麼是歲月百寶箱,而它裡面又裝載著怎樣動人的故事呢?

我發現到做歲月百寶箱不是一個勞作課或者是說故事而已。我發現到它必然會發生很多的心理治療的過程。所以我在剛開始的那個步驟裡面,我非常的害怕。那天早上我佈置了一些氣氛,說了一些故事,然後我也告訴他們說在德國在英國他們做的一些主題。比方說戰爭,比方說我的第一個工作,比方說我的學生生涯,或者是在他們的社區裡所發生的狀況。所以把所有英國跟美國的故事一一介紹出來,可是非常非常訝異的是,這些人聽到了這些故事,都有很類似的反應說,對,我也有那種感覺。對,我也發生那樣的事情。

可是這些事情是發生在台灣,或者是發生在他們從大陸逃難來台灣的過程裡面,所以每一個人聽到別人的故事的時候,立刻有反應。可是這些反應不一定是從自己的開始說,可能是說,最後說到自己的時候,那時候就已經非常非常的激動,或是非常非常的害怕。從頭到尾我一直很擔心他們一下子就把所有的情緒用光。因為我事實上有失敗過幾次。他們立刻說出來以後,嚇得他們再也消失了,我再也找不到他們了。因為這些情緒是他們藉由長年的遺忘,才能面對這些傷痛,長年的遺忘才能夠走出那樣的挫折,要不斷地遺忘,才能把所有所有情緒的事情拋到腦後,才能夠面對現在目前的狀況。

打開歲月百寶箱,打開記憶的盒子,更是揭開內心傷痛的底層。每一口百寶箱裡,都收藏著一則動人與悲傷的故事。如今藉著製作歲月百寶箱與演出,將傷痛的往事從內心深處一一拔起,並且勇敢地面對。雖然時光不能倒轉,生命不能重來,但是回顧使短暫的生命無限延伸,而這樣的回顧也牽引出臺灣告白(四)如果你叫我,這齣教人情緒百轉千折的戲碼。重回三十年前外省族群逃難到台灣時難忘的離別場景。

我這一生受戰爭之害最深。不是戰爭,我不會家破人亡,不是戰爭,我不會妻女天各一方,不是戰爭,我不會離開家鄉,不是戰爭,我不會到台灣來。我討厭戰爭,我恨戰爭。

歡喜扮戲團的如果你叫我,這場從生命出發的真情演出讓觀眾熱淚盈眶,而老人刻意掩埋的傷痛也得以抒發。台下的人看的心動,台上的人則演的心痛,戲劇的淨化效果在表演的過程中得以發酵。然而從自我挖掘的過程開始,老人的心中是經過多次的掙扎,才得以勇敢地站上舞台、現身說法。因為歲月百寶箱所裝載的有太多老人不願意面對的傷痛,他們原本選擇淡忘,但是經過歲月百寶箱的製作和演出,為他們的心靈找到一條更好的出路。

你挽著我,我挽著你


如果你叫我臺灣告白四這一點裡面,對我來說,採訪的過程裡面,他們一直說我忘記了,我忘記了,他們事實上很多的抗拒,有一點類似撒謊,就是今天說這樣,明天又說另外一個樣子,所以事實上他們不願意真正面對事實那件事情,或者是他寧願真的忘記,寧願把它拋棄,或者是就讓它過去。

所以在告白四裡面我們常常一直有拉頭髮,告別的那部分,就好像他們的記憶像身體的一部分,一直走掉了,一直走掉了,可是裡面又有很多小孩子不斷地在玩一二三木頭人,他說停、停,一定要看到生命的每一個moment,到底在那個段落,那個決定性的關鍵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覺得這兩件好像就是我在做歲月百寶箱的過程,一方面他們說他們忘記,或者是他們寧願忘記,他們選擇美化過的那個回憶給我,可是一方面我又覺得好像小孩子一樣,不斷說停、停,好像在生命的錄影帶裡面,我要定格在某一個點,看到那個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阿妹,叫娘,阿妹,娘要走了,叫娘啊。阿妹。

沒有刻意模仿與誇張的肢體,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表情,更沒有揣測與轉接的情緒記憶,有的只是塵封的往事,與真實流露的孺慕之情,老人們用活過的智慧建立一種真誠的劇場美學。

我那個時候為什麼沒有叫娘呢?我那個時候還小,娘身邊有了小弟弟,我只知道奶奶很疼我。

自從我做老人劇團之後,我完全放棄,我以前所有專業的訓練和所有對演技和所有對劇場約定俗成的美學規範,我覺得應該是重新學習,尤其我想向這些年長者來學習,我大概再也不可能去做所謂的翻譯的小說,翻譯的劇本,或者是我覺得不是真人真事的東西,因為我覺得我只會從生命裡面出發。

我們常說戲劇是人生的縮影,歡喜扮戲團的阿公阿媽以現身說法來演人生,是不是表演的更傳神呢?藝術價值的判斷無關乎年齡,黃昏的日頭總是特別美好的,不是嗎?各位觀眾,感謝您今天的收看,我是王貝文,期待再次與您共同遊賞舞台上的好山好水,我們下周同一時間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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