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放身體原形
以前總是要求健康的年輕舞者盡力突破自己身體極限的陳偉誠,現在反而是要求老人,放掉慣常的身體模式,脫下社會面具,將自己真實的身體原形釋放出來。陳偉誠更以童年時代好玩的遊戲方式,化解老人們在慣常生活中,因不習慣使用身體來表達情感,而造成身體接觸的緊張與不安。陳偉誠也帶領團員們作一些日常生活中不常作的動作,讓長久以來不曾動過,或是不敢動的身體部位漸漸活絡起來。
舞團成立時,才遭喪父之慟的陳偉誠,對於老人更有一份特殊的情懷,「最後和父親相處的一段時間裡,發現長輩的生命中,有太多珍貴的東西!」但對於還未被「發掘」的老人身體,陳偉誠認為,他也正在向老人們學習中。
「工作即是動作,遊戲便是舞蹈」一直是四位指導老師奉行不渝的最高指導原則與默契,「我們不是要給予舞蹈的技巧,而是藉由我們已經熟悉的一種遊戲性的方式帶領他們,讓他們把自己內在的很多東西,慢慢拿出來。」四位老師希望能夠讓這些老人的內在生命自然流露,就好像把一個個滿盛的抽屜慢慢打開,讓裡面的珠寶發光、發熱!
因為在這群「老」學生和「小」老師之間,沒有年紀的鴻溝,也沒有溝通的困難,嬌小圓潤、總笑咪著眼的曾鳳鳴,用她輕輕軟軟、撒嬌般的語調細訴,「我們的天才老師們用絕妙的創意,引導我們輕輕鬆鬆的進入表演的境界;團長彭雅玲老師,她像我們的小女兒一樣疼惜我們,每次上課,她總是用她柔柔的、甜甜的聲音鼓勵我們,頓時,我們這群阿公阿媽都覺得自己的動作好美好美。陳偉誠老師教我們拉筋、翻滾、延展……古名伸老師帶我們作各種身體的遊戲:推擠、扭動、按摩……老師教我們這群硬梆梆的老人,不但不覺得索然無味,還不斷給我們關愛的眼神,讓人好感動。」

歲月雕琢漂亮肢體
一年多以來,半是遊戲半是舞的課程,對十幾位「老」學生而言,是對自己重新發現與收穫。舞團裡年紀最大,八十二歲的吳明,剛開始時腰彎不下去、手也無法著地,他就每天一大早到屋頂上練習老師教的動作,一天,他興奮的向同學們宣告,「耶!我的指尖可以碰到地了!」篤信耶穌,仍天天為教會活動忙碌的吳明,一臉慈藹和祥,他說,跳舞真的對他幫助很大,朋友們都講,「我比從前更年輕了!」
團裡的義工班長,也是全團最「幼齒」的張百惠,在她一直長期參與的兒童劇團裡,四十七歲的她是年紀最大的,但在這裡,她是最年輕的,「我的年紀很尷尬,好像老得不太對!」和這群老人相處的過程中,已是中年的百惠感觸最多,「四十七歲了,似乎身體各方面都在衰退中,有時候自己也會害怕。可是看見年紀大我三十歲的他們,還是這麼有活力,某些動作、體能,他們甚至比我還好!天哪!連老師都說,百惠,你不好意思哦!」老得年輕、老得漂亮的他們讓百惠衷心佩服,「老的時候,我也要像他們一樣!」
說起這群老人,圓圓的臉蛋就綻放著興奮,言語也難掩激動的彭雅玲,迷濛的近視眼也開始閃耀光芒,「我們好像進入寶山一樣,滿山滿谷的寶藏,我們只需要輕輕地將它打開,那些寶藏就會源源不絕地流出來。」
透過肢體的開發,老人深藏的內在世界也漸漸被牽動,「因為要從內在出發,事實上要經過很多溝通:跟自己溝通、跟朋友溝通,最後還要跟觀眾溝通,也就是說,這樣的過程是在玩遊戲當中,學習打開自己,學習跟別人溝通,讓自己漸漸發亮!」彭雅玲說,這可以說是一個實驗的過程,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種從個別生命經驗出發,然後透過已經不再健美,而且是被歲月雕琢過的肢體來呈現的舞蹈形式,觀眾是否能夠接受?

血淚滄桑的人生舞台
但在這樣的過程裡,我想,觀眾能否接受似乎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觀眾可以看到的,可能只是這些阿公阿嬤舞台上的賣力演出,而我更喜歡的卻是他們舞台下的溫厚練達、堅毅了然。他們也開始讓我意識到,老,好像不再需要恐慌了;總被年輕人視而不見,也常看不見自己的老人們,除了在公園裡下棋、唱歌、打盹,其實還可以有更多的選擇,可以老得很年輕,老得很快樂;歲月留給了老人們取竭不盡的生活智慧,可以讓人老得多姿多采!
已經不單只為了採訪,彷彿上了癮般,我喜歡這群老人,因為,歲月堆累在他們身上的,不只是渾圓鬆頹的軀體,或是臉上細密的皺紋,歲月更豐富了他們的生命內容;和他們閒聊,他們每人就像一本本精采的故事書,用生命,用血淚相搏的烽火流離,用夢裡才能見到的父親母親、妻子兒女的渴望與思念,用黑髮轉白髮的滄桑寫成。

(《張老師月刊》230期,1997.2,p.7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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