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2007

我們一行十三個人來到希臘克里特島。主人是來自雅典的導演克麗歐,她一週前剛生過小孩,而這個大農莊是她祖母的。

來自倫敦的潘史懷蕊是我們這群歐洲口述歷史網絡(European Remenisence Network)的大姊頭。迪托、英格麗來自科隆,他們的劇團最大最有組織。莎拉來自美國,金色的頭髮紮成兩條辮子,雖然年紀最長,但一雙圓咕嚕的大眼睛永遠充滿驚奇。安吉利卡來自慕尼黑,一位頭腦清楚又溫暖的社工主管,她非常明白口述歷史對她的老人政策是一項多麼重要的基底任務。來自漢諾瓦的馬克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藝術家,他的作品既幽默又充滿哲思,他的演員個個又美麗又搞笑,他是我心目中暗自較勁的唯一對手;然而相反地,馬克對我推崇至極,對我的演員更是讚賞有加,每次藝術節中他總是端著盤子靦腆地坐在我們團員之間與我們共進晚餐。當我的演員稱讚這位德國導演的作品時,馬克總是謙虛地說:「我們只是演員,而你們讓舞台變得感人。」。艾力克斯原本是建築師,設計大膽做工細緻,他是潘的丈夫,兩人聯手將倫敦的歲月流轉中心變成口述歷史工作者的朝聖地。艾力克斯總是默默地為大家處理好些事,當我們享受工作坊之際他就去把我們接下來的事預先打點好了。

在克麗歐祖母的農庄我們將時間分成三段:早、中、晚,我們輪流帶工作坊、演講,然後有群組,三人一組合作帶活動。另外,當然囉!有德國人在場,我們還得散開來做功課,再相聚交報告、演練。早餐大家輪值煮咖啡、茶,而希臘的麵包、蜂蜜、優格、乳酪及橄欖會讓你覺得就算一輩子只吃這些都可以過得很滿足。午餐我們走出一小段路到這附近唯一的ㄧ家餐廳吃飯,吃完飯呢?哈哈,這是最愉快的一部分,我們一起唱歌,合唱喔!各國的人以各國語言唱童謠、經典老歌,真的,我們共同喜歡的歌真不少可以一路歡唱好幾個小時,頭上銀綠的橄欖樹興奮地翻騰驅走慵懶的午後,直到大家精神飽滿地回去繼續工作。晚餐我們驅車去小港口,吃海鮮、喝啤酒,與大批觀光客相比我們的話題更嚴肅而關係就像一家人。

這麼悠閒的日子過不了幾天,一向習慣當大姊頭的潘驚覺時光飛逝,短短十二天該做的事情真不少,於是改成大家輪值煮飯,工作時段增加為四個時段:早餐前、早餐後、午餐後及晚餐後,這麼一來,午餐通常是下午兩點,晚餐則是九點半,這讓我經常覺得肚子餓。

既然我們的工作是口述歷史,除了一般工作技巧的交換外,我們還回味自己生命中的ㄧ些事項並將之儀式化。比方說我的回憶是體罰,大家排一長條到老師面前,99分打一下、98分打兩下……。這倒是激起很多人被體罰的回憶。迪托回憶小時候媽媽出去工作,他每天帶著一瓶牛奶被輪流托放在不同鄰居家的童年經驗,我們都去安慰孤單、被忽視的小迪托。有一位比利時導演回憶在洋蔥工廠做童工常常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有一天有人帶來聖誕節禮物–一個罐頭笑聲玩具,於是大家整天一邊笑一邊流眼淚。潘回憶她的歌唱課,她原本是要去當歌唱家的,或是去West end唱音樂劇,她的歌聲很好,但我們相信她目前的工作更有趣。最後我們分組,排練、呈現。

有一堂我們各自陳述目前工作困境,其他人分別給予建議。說真的,我們的困境真是相同,只是發生的時間不一樣罷了。馬克常在與專業演員工作、去學校教書、繼續做口述歷史劇場間掙扎。潘述說她做口述歷史劇場後的金錢贊助及認同度比起1993年前做專業劇場申請到的錢及名聲是每下愈況。莎拉則說了好些與年長者團員相處的人際眉角,很難,這情況大家都有許多故事可說,克麗歐則澈底被她那群老人整慘了。當然,年長者不知道我們在為他們做事,以為他們是為我們工作,所以插手分享資源,支配權力而至於責任、義務則是我們理所當然該承擔的。沒有錢、裡裡外外不受重視、不被肯定推展困難,只能去學校、醫院、社區演出。申請贊助總是在文化部門與社工部門間被踢來踢去。我們手邊資源少得很,絕大部分是燃燒自己直到油盡燈枯,而光靠這股熱情很難持續。農莊裡的中國荔枝(其實是枇杷)掉滿地發出水果的腐香,橄欖葉在希臘的天空下像愉悅歡騰的小銀魚,我們則三三兩兩地群聚在不同的角落分享失落的心情。「明天去游泳吧!」,馬克說他的工作坊是大家跳開工作去游泳,耶~,全體歡呼一致通過。

第二天我們花兩個小時開車橫跨克里特島,當然延途參觀教堂、鐘樓、去大旅館喝咖啡……,終於來到一個看得到海的灣區。我們離海很遠呢!我心裡想。不,走下去十五二十分鐘,樂觀的人興奮地說。當我們往下走時才發現路程比我們想像的困難許多,不一會兒來到兩邊峭壁的岩石窄路。看遠遠的在岩石崖壁上有一些山洞,克麗歐介紹著,那是古時候苦行僧面壁修行的岩洞。天啊!就算當今最棒的攀岩高手也很不容易去那裡呢!哇~,山羊,那些山羊怎麼被困在窄得不能再窄的岩壁縫間呢?牠們是來吃草的,克麗歐解釋。為什麼?平地上多得是豐美的嫩草,隨便吃一口都比在岩縫間好得太多太多,你這隻固執的山羊,我心裡想著。我們一路跌跌撞撞地往下走,隊伍拉得很長,可是在不同轉角,在遠遠的山邊總是看到進退維谷的孤單的山羊,沒有路,牠到底怎麼上到那岩石崖壁間去的,我真的不明白。馬克當初預估的十五二十分鐘現已過了兩個多鐘頭了。我們來到一處極窄的「空地」,十三個人必須拉長十幾公尺長才看起來像「集合」。眼前的懸崖約七十公尺,要游泳得縱身跳下去,至於爬上來得去請教那些五百年前面壁苦修的聖靈了。大家的心不上不下,「作一個workshop」,有人促狹地說,「喔,馬克你可以的,有什麼難得了你的?」,做為今天課程的帶領者馬克力持鎮定,「我們卡住了」,馬克終於說出大家長久以來一路走下坡時想說的話。「好,工作坊,兩個兩個一組」,我們只能貼著岩壁或貼著人,我們走不到哪裡去呢,大家心裡悶著,「我們無路可走」(We go nowhere)。馬克繼續說:「大家試想著以目前的情況,十年後你會成為什麼?」,「兩個人一組,分享這個話題,結伴走上山」,這是馬克最後一道指示。我一路走下坡心中的鬱悶及身體的疲乏怎麼能想十年後,明年甚至下個月我都不知道日子怎麼過下去,天啊!我原來是長期身處困境中無力脫身的人,我剛剛還同情夾在岩縫間的山羊,而我或我們這一群,跟山羊一樣固執,只有絕境中的ㄧ小撮草才能解我們心頭之飢的人,哪敢想十年之後呢?一股悲憤之情湧上來,我趴在岩石上嚎啕大哭,哭得遠遠的山谷充滿了回聲。大家安靜而沉重,我是沒力氣爬上去了,我心想,爬不上去了,我連站都無法自己站好呢!「我們倆一組」,潘在我身後搭著我,「我也爬不上去,我們放輕鬆慢慢走好了。」。

「告訴我你心中的困境是什麼」,潘先打開話題,我開始咆哮,潘也扯開嗓門用力地把不順心的事情吼出來。我們倆手腳並用貼在岩縫間匍匐前進,每一步都爬得很費力,我們互相交換著內心最受傷害、最感挫敗的祕密,甚至面對無情的羞辱都得若無其事地承擔。我們一路地吼叫一路地哭訴,趴搭啪搭的淚水在岩縫間汨汨流下,我們的祕密只有無語的岩石默默地擁抱,哭累了就趴在石頭上喘氣,慢慢爬吧,潘在一旁提醒。如果別人不認同我們,那麼,我們在彼此身上看到什麼優點?哭號一陣子後潘提出另一個話題。對我而言潘是我的燈塔,一個我可以努力的目標,我很欣賞她的工作能力,那是我築夢的方向。潘則告訴我,我在工作坊中呈現五十個歲月百寶箱讓她非常欣賞、崇拜,英國、德國團共各做了十個,花了二個多月,她們覺得好難,比排戲麻煩。至於我,每個箱子花四個月至兩年,全省巡迴近四十場。她還說她非常欣賞我導的戲,即使語言不同她卻完全被感動,而看似簡單的表演中卻處處充滿意象與她導戲的風格完全不同。她更驚訝我很沒有奧援卻從來沒有說過不做了。「因為我喜歡且深深相信這個工作」,「我也是」,潘的回應讓我覺得好似一個人的影子終於找到她的主人,我與潘緊緊相擁抱。此刻我完全明白那些固執的山羊為何放棄青青草原,選擇來懸崖峭壁中覓食,那些苦行僧為何不去聳入雲霄的聖殿而要孤絕地面對岩洞終不悔其苦。原本兩個受苦的身體在擁抱後身體輕盈了,汗濕的身體被涼風吹得輕飄飄,而身體周圍仿如有一道美麗的光芒環繞著,當我們一抬頭已站在青綠的草原上了。哇,我們不知不覺地爬上來了,人呢?那些比我們先走的人呢?他們都還沒到呢!我們憤怒的力量把他們遠遠拋在後方,我們是第一組爬上來的人,一看時鐘,天啊!原本兩個多小時才下去的懸崖,我們在一路吼叫中只花了二十分鐘就爬上來了。耶~山羊萬歲~聖靈苦行僧萬歲~我們大聲歡呼著~潘、雅玲萬歲~我們是survivors.

是的,我們是生存者。十年了,回顧1997年夏天,在希臘克里特島,我們這十三位導演還在各自的劇團中以最深的信仰及執著工作著。潘離開那一手創立極富盛名的歲月流轉中心轉而做華裔移民及失智症老人的口述歷史,她越來越走向極弱勢的族群。馬克去大學教書、導戲,也做口述歷史劇。迪托與英格麗擴大組織(這點他們真行),還來向我們要影音資料做為收藏。克麗歐換一群老人團體,希望沒那麼麻煩了。至於我,已經從當年無助驚恐的女孩變成篤定無懼的中年婦女,不是我得到更多的肯定與奧援,情況也沒有比較好,只是我真的喜歡且深深相信這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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