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bi Sabi 美學與老人劇場的美學

接著,針對老人的身體在劇場中所呈現的與時間感相關的美感,我想要再借用日本的Wabi Sabi 的美學來加以衍伸和解釋,會更加透徹。Wabi Sabi是源於日本17世紀的美學,其內容繁複精深,在此因時間因素,不容贅述,只論述其老人劇場的身體與時間美學相關的主要概念-Wabi Sabi重視在藝術作品中呈現出時間在物體上所自然創造、累積的痕跡,並以之為最高境界的美感。鑽研Wabi Sabi美學甚深的西方學者里奧納德.可仁(Leonard Koren)詩意地論述道:

Wabi Sabi的藝術作品是時間凝止的體現。它們是由視覺上看來會對自然侵蝕和人為處理特別敏感的材質所組成。Wabi Sabi的藝術品以一種自然的語言褪色、鏽蝕、磨損、漬污、萎縮、斷裂記錄了陽光、風、雨、炎熱、酷寒。它們的斷裂、瘀傷、疤痕和剝痕和其他形式的侵蝕都是一種使用和誤用歷史的証明。雖然Wabi Sabi的藝術品可能正是在毀壞崩解或誕生中,在極度的脆弱和摧毀的狀態中-它們的個性仍然具有一種無可減損的丰神和力量。(1994, p. 62)

我認為這段闡釋Wabi Sabi美學精神的引言適足以解釋觀眾在觀賞老人劇場中老人演員演出中所感受到的特殊美感.在老人劇場的演出中,觀眾深深感受到老人身體、動作和言談舉止間,所散發出的時間累積與沉澱的自然美感。然而,更特別的是老人們在舞台上的表演是活生生瞬間萬變的,不是如Wabi Sabi的藝術作品般凝止,靜止於時間。因而我也以為老人們在劇場中的生命表演,分秒不同,與時俱變的即時表演,更接近體現了Wabi Sabi美學所要表達的「人生的短暫易逝和生命在轉瞬間剎那之間的本質」,而他們以劇場形式,這種方生方滅的即時藝術來呈現生命故事,在本質上更呼應了Wabi Sabi美學對生命稍縱即逝本質的洞察。

在此再引另一段可仁(Koren)對Wabi Sabi哲思的反省作結:

接受生命中無可避免的本質。Wabi Sabi是一種對生命的短暫易逝性的美學欣賞。夏日盛放的樹而今僅剩下冬日下的殘枝萎葉。高門豪宅的廢墟,轉眼也頓成荒煙蔓草和蛀蟲。Wabi Sabi的意象迫使我們沉思我們的必死性,並激起一種對生命存在本質的孤獨和溫柔的悲傷。它們也同時引發了一種苦中帶甜的安慰,因為透過它們,我們得以感知擁有共同的命運。(1994, p. 54)

故而我以為引用Wabi Sabi的美學來演繹老人劇場的時間美學,更延伸了德勒茲在時間命題上的沉思,並反映了歡喜扮戲團老人劇場表演中所呈現出來的東方美學對時間深刻的哲思和美學表現。

另一方面,歡喜扮戲團在表演風格與舞台的設計美學上,也反映出與Wabi Sabi美學相似的精神。可仁(Koren)闡釋Wabi Sabi 的美學風格中定義-Wabi Sabi 是不完美、不永恆、不完整事物中的美,是謙遜與卑微的美...在英文中與Wabi Sabi最接近的字可能是粗糙(rustic),定義是簡單、不矯飾與不複雜...Wabi Sabi 分享了我們通常稱之為原始藝術的特性,就是那些自然、原始、不假雕飾、不造作,取自自然材質的物件。」(1994, p. 7, 21)在歡喜扮戲團的導演彭雅玲的訪談中,她提到劇團所追求展現的表演風格時曾說:「我不希望老人們表演,我認為他們在舞台上真實的存在,和他們自然呈現他們自己的故事時就是最好的表演方式。我只是他們故事的編輯者。」(彭雅玲,個人訪談,September, 2002 )這樣的表演風格,與Wabi Sabi 所追求的簡單、不矯飾不做作的自然風格,不謀而合,這裡的自然所指的不同於西方的自然主義表演風格,而是接近生活真實的素人表演風格,展現出老人身體上與動作言談交接間所自然累積的生活與生命痕跡,這也接近Wabi Sabi 的藝術品中特別著重呈現自然鑿刻軌跡的精神。在舞台的設計美學上,歡喜扮戲團簡素樸實的風格,也十分接近Wabi Sabi崇尚粗糙直樸 (rustic)的美學觀。舉例來說,歡喜扮戲團的舞台常是黑盒子小劇場中簡單的空台,配上十分簡單並具有高度移動性與可變性的象徵性道具,以便給予老人演員簡單而深刻的表演最大的焦點。在音樂與燈光及服裝的設計上也以簡單樸素為最大的考量,例如:在「台灣告白(六)-我們在這裡」一劇中,舞台上僅有一個三層的階梯平台,象徵客家演員昔日在山間唱山歌的山丘高臺,以及幾片象徵客家民宅的木條門板,還有就是零星的簡單的幾個桌椅、歲月百寶箱的木箱,作為不同家庭中可以自由移動組合的大道具或象徵傢具,具有當代極簡主義的特色,也深具Wabi Sabi 粗糙樸實的風格,同時又傳達出客家族群昔日在鄉間刻苦勤儉的生活習性;其他的隨身道具如扁擔、藍布巾等也都具有攜帶方便、機動性強、象徵性濃的特性,使得轉場十分流暢快速,同時也表達出客家族群時時遷移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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