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圖即英國喬艾絲「人生的七個階段」歲月百寶箱)

歲月百寶箱是一九九六年五月我在德國小鎮海德斯罕的文化中心學習而來的。當我看到第一個箱子,一個叫喬艾絲,八十歲的英國老太太所做的箱子,便感到無比的震撼:那嬌嫩的娃兒,那綁小辮子的女孩,那嬌媚的少女,那甜蜜的新娘,那幸福的少婦,那兒女成群的家庭主婦,那子孫滿堂的老祖母;我全身不斷顫抖,眼淚不自主的流下來,標題上的莎翁名句:「人生的七階段」,此刻更是怵目驚心,喬艾絲走到我身旁,握著我的手說:「你永遠都不覺得老的,你只是處在不同的年齡階段而已」。我望著身旁這位皮膚鬆垮,滿頭白髮的老婦,又看看那張嬰兒照片便哭得更厲害,絲毫無法掩飾自己對生命老去的恐懼,對死亡無法掌握的驚恐。

一九九六年八月起,這些年來,我們在全省八個地方製作、展覽「歲月百寶箱」,在每個點平均駐紮三個月,我們採訪到許多有趣、感人的故事。對外省族群而言,絕大多數都是與戰爭、逃難有關。比方說梅立志的故事,他十歲那年的一天早上,村長要大家集合,發了一個布條上面寫著「宣城縣團山鄉難民某某某」,大家貼在胸前便要逃難去了,荒亂中大家只能帶極少數的家當;當時,梅立志爸爸在前面,一頭挑著米,一頭挑著棉被;媽媽排第二,一頭挑著衣服,一頭挑著鍋碗瓢盆,小小梅立志,抱著一隻雞,妹妹則抱著一個小娃娃,到了江邊,天已黑了,最後一班渡船上只剩兩個空位,爸爸硬是要媽媽和梅立志上船,他們當然不依,最後,爸爸決定揹著妹妹,抓著船上的纜繩渡江,天色非常暗了,風很大,江水比想像中的更急,為了確定爸爸保持體力,媽媽一路的呼叫,爸爸一路的應和,就這麼一呼一應的,船行到江心,爸爸的聲音已消失在風聲裡了。

在這長長的七、八十年歲月裡,每位經歷戰爭的年長者生存的共同法則便是遺忘,遺忘那些錐心至痛的往事。由於我們製作歲月百寶箱時都住在當地,於是便有時間與他們閒談。嘉義有位年長的阿媽,八十好幾了,一生以她很會做事為榮,尤其種甘蔗三次得到大獎。她最得意的事是六十多年前剛結婚,因為太窮,善於做農事的她一年之內種大黃瓜,便替丈夫償還了一千元的債務,一千元在當時可是不得了的一筆數目。可是當我們撰稿的盧健英再度採訪她時,她卻改口說她一年內賺了兩百五十萬元。記憶即使不留在腦子裡,也還是會留在身體內的。在新竹做眷村歲月百寶箱,有位七十歲的伯伯第一位說了他的故事,可是每次來卻不見他動手做百寶箱,他總是準時到,安靜的坐在一旁,直到下課,他又安靜的離去,數週都如此,有一回他說:「老師,我女兒不准我說出這個故事,因為她認為戰爭中她在廁所出生太沒面子了,現在她人都已五十歲了,再提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告訴他,他的故事自有其時代背景,戰爭中自有許多的無奈,如果當事者都想把它遺忘,那麼現代的年青人更不知我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了。這位伯伯,花了五個禮拜的時間,從新竹往返台中,最後,他偕了孩子的媽一起去,告訴這位在廁所中出生的女嬰,即使時局那麼危險,他們還是很愛她的,最後,她才答應讓父親以此主題製作「兵臨城下在廁所出生的女嬰。」。

作歲月百寶箱是打開記憶、更是打開話題,許多爭議性的話題在當時是禁忌,現在回想起來仍心有餘悸,台南有位外省媽媽,談到十八歲那年在公家單位服務,因白色恐怖被長官軟禁羞辱了三天,她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臉色發白,全身顫抖,第二次再打電話找她的時候,她已聲稱重病不復再來,有位嘉義種田的老先生也因白色恐怖被關了將近四年,獄中種種他說來猶歷歷在目,甚至悲痛的兩眼血絲爆起,人命關天,獄中也有許多患難情,其中為了與外界傳情報,他們將消息寫在衛生紙上,捲在短棉褲頭裡,外表看來好像繫褲頭的帶子,褲子破舊不堪只好拿來當抹布,當然,褲頭不能沾濕,然後將「抹布」曬在外牆上,消息便可傳出去,這位老先生說完這件故事後第二天就失蹤了.這兩個例子都沒有作成百寶箱,我心裡頗自責,因為通常需要三個月的溝通才慢慢協助他們製作歲月百寶箱,其中不但有情感的抒發,更經過療傷止痛的過程,而這兩個例子他們一說出口就山洪爆發,大概也把他們自己嚇壞了。

分離是一種難忘的回憶,這個源自於歲月百寶箱的戲劇「如果你叫我」的主題是:「當你離家,逃難到台灣的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我常常用這題目問受訪者,劇團中的楊振宜女士當時只是大學生,在時局非常不穩定的時候抓了班上的一位男同學於民國三十七年十二月十五日結婚,十六日便搭船逃難來台灣。離開的那天她的父母故意睡的很晚沒有起床送行,振宜咬著牙不敢哭,全身顫抖的離開,是家中獨生女的她從此再也沒有見過父母了。

王秀清三歲時便與母親分離了,前一天晚上母親為她收拾好行李,甚至連小棉被小枕頭也都帶了,離開的那天早上,小小的秀清躲在奶奶的身後,母親只好一個人離開汕頭到越南去了。五十五年之後,秀清終於如願以償輾轉在越南找到母親,她忍不住問起母親為何留下她一個人,母親回答:「當時如果你叫我,叫我一聲娘,我無論如何會帶你走,可是你卻躲在奶奶身後,不肯出來。」

「臺灣告白(四):如果你叫我」,源自歲月百寶箱的故事,由平均七十三歲的老人演出他們的親身經歷。我們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至四日在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演出。十月二日晚上第一場的首演是為紀念演員蔡益山而演。演員蔡益山曾參與「臺灣告白(一)」及「臺灣告白(三)」的演出,當年做完歐美巡演之後,八月二十五日因病去世。

(作者:彭雅玲,歡喜扮戲團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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