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一片田中央
一九九六年元旦,第一次去天羅伯家,只見兩邊是菜園,再走一陣子是甘蔗圓,然後是火車軌道、豬舍……,聞到豬屎味就是他家了。每一次去我都迷路,你一定以為我是路癡,實在是他家便是住在一大片田中央,四季風景隨著農作物而不同,還真不易辨識路標呢!
雖住的是荒郊野地,天羅伯家卻是人來人往,吃飯如流水席。天羅伯,一個江湖走唱六十年的陣頭大師,以民俗藝人來說,他隨時都可以上台,不必排練。然而在他家中,我卻常看他拿起自製的月琴,即興彈唱。天羅伯從斜斜的夕陽唱到菜圃的種作,從路邊的流水唱到農事的艱辛,春、夏、秋、冬他一季一季的唱,唱過後又把身邊的狗啊、雞啊添進去,一首歌裡有他週遭的生活,他的生活也被他的歌聲填滿了。

黑狗兄獨闖江湖六十載
  天羅伯自幼喪父,家裡依耕作為生。十歲,便偷跑去大樹下與唱江湖調的女人學藝;十六歲,離家跟了歌仔戲班;二十四歲,日本人來了,禁了歌仔戲,他便拜師學藝跑江湖賣膏藥;快三十歲時,電視出來了,大家都看電視去了,他便在大樹下等電視收播,他才一起把觀眾撿過來。為了維持觀眾日日捧場,他唱了有如今日連續劇的「王鑾英生子」,那些聽戲的女人,每天淚流滿面意猶未盡地回家,苦等第二天他再彈唱,甚至當他移師到別的庄頭,他們也一步一步的跟隨而去。當年「黑狗兄」之名便是由此而來。
  後來,天羅伯唱累了,覺得一個人撐著太苦,便訓練兒子、女兒們唱車鼓陣、採茶歌、勸世調、江湖調等,於是整了一團人,騎著腳踏車出去賣蛔蟲藥,(據聞當年生意之好,一天可賣數錢金子呢!)想不到學校免費發放蛔蟲藥,天羅伯一家人只好打道回府。那一年,雲林土庫五年一度的迎王爺需要人來舞陣頭,天羅伯一家人訓練成一團變化多端,精彩絕倫的車鼓陣,奠定家族車鼓陣團隊,至今雲林台西一帶至少有十八個團是由天羅伯傳授出來的。
  如果我們注意天羅伯這幾年的表演紀錄,便知道天羅伯永遠走在時代的潮流裡。如:參與歡喜扮戲團的「臺灣告白–歲月流轉五十年」、「黑狗兄黑貓姊遊寶島」、「臺灣查埔人的故事」,國立藝術學院的「紅旗白旗阿罩霧」,優劇場的「老虎進士」等,或有更多的民眾在選舉舞台上看他唱盡底層民眾的生活百態。是的,吳天羅與他自製的月琴走江湖賣藝,六十年仍歷久不衰,是因為他嘲諷時政,一面褒,一面貶;一邊搓政客的臉,一邊賞他們巴掌的草地吟唱詩人本色。

一個特別的老師
  一九九六年春天,我們有十七位五歲以下的小朋友,分別開了五輛車去雲林土庫天羅伯家,準備排練以天羅伯生平故事為主軸的「黑狗兄黑貓姊遊寶島」。一群小孩子從冷氣車下來便立刻說:「好臭好臭喔!」(豬舍的味道),轉身便回車上,「我們在車上吹冷氣,外面太熱了。」我們劇團與小朋友家長的默契是「不要管他們」,家長們進來吃飯,圍在天羅伯身邊泡茶聊天,小朋友餓了只好自己進來吃飯,天羅伯在彈唱,是閩南話,小孩聽不懂當然沒興趣,出去玩水溝,捏泥巴,搞得一身比豬還髒還臭才進來,天羅伯的歌已反覆彈唱了近百遍了。仍引不起小朋友的青睞,倒是天羅伯自製的樂器很特別,他們拿起來玩,我這下可要管管他們了,天羅伯卻說:「沒關係,自己做的,可以修。」小孩子玩不出什麼來,拿了樂器到天羅伯身邊,現在終於以很崇拜的眼神央求天羅伯教他們。
  我問天羅伯的子女:「當初是你們阿爸要你們學戲的嗎?」他們都說和他現在教小孩子一樣,一遍又一遍,讓他們耳濡目染,然後再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從不會強迫他們。天羅伯是一個如此特殊的老師,我一輩子感激不盡。

一個真性情的人
  一九九七年我們的巡迴告一段落,天羅伯不時打電話叫我去他家玩,我推說沒空。後來他打聽到我原來是身體不舒服,不方便旅行,他便來到台北家裡住兩三天陪我。(他通常來台北演唱住我家),他事實上是帶了自己種的青草藥粉送給我來的。在家裡清早起來,便已看到天羅伯蹲在屋子一角彈唱,午覺起來他還是蹲在另一角唱歌,晚上朋友來看他,他說說笑笑便又彈唱起來了。這樣自然的把唱歌融入生活,在身邊的我當然是最大的受益者,久了便也習慣成自然。天羅伯陸續拿青草藥粉來看我幾次,一九九八年夏天,他突然要求我在他唱歌的時候錄下音來,「以後我們來出版」,原本都是聽「現場」的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刻意為他好好錄音,現在想起懊惱不已。
  天羅伯在今年六月中旬因病陷入昏迷,我猜他當時一定在想:「江湖走透透,如果我的身體不能配合的話,我便自己自在去了。」七月一日,在病房中看到插滿管子的天羅伯,心中萬分地驚慌與不捨,只怯怯的說:「天羅伯,雅玲來看你了。」便再也不知如何是好。過不了半小時,醫院便派救護車把天羅伯送回老家。
  多年來為教學演唱南北奔波的天羅伯,今天(七月十一日)我和許多朋友來到雲林土庫,要陪他走最後一段路程。

(作者:彭雅玲,歡喜扮戲團導演。本文原載於《中國時報》89/07/11,浮世繪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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